明伟方
窗外的日头慢悠悠地转过西墙,斑驳的光影洒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略显粗糙的纸页,那“沙沙”的翻书声,在静谧的午后竟如细雨敲窗般悦耳。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书卷多情似故人”,心猛地被撞了一下,泛起一阵久违的酸楚与温热。
这句诗,是明代于谦写在《观书》里的。年少初读时,只觉朗朗上口,并未深解其意。如今两鬓染霜,在这个卸下了一生重担的年纪再读,才惊觉这七个字,写尽了半生的流离与守望。
回首往事,书确实曾是我最亲密的“故人”。那时年少,身在大山深处,目光所及尽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大山给予了我坚韧,却也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圈住了我的视野。是书本,像一个个不知疲倦的引路人,带着我穿越重峦叠嶂,去触摸山外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时对书的渴望,是生理性的饥渴。昏黄的煤油灯下,每一个铅字都像是跳动的精灵,它们在我脑海里搭建起高楼大厦,铺设下铁路桥梁。为了走出大山,我如饥似渴地吞噬着书本里的知识,那是一种带着功利目的的苦读,却也在此间埋下了热爱的种子。终于,书本成了我走出大山的“通行证”,金榜题名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了讽刺。当我真正走出了大山,走进了曾经魂牵梦绕的城市,书本这位“故人”却慢慢被我冷落了。职场如战场,那是另一座更为险峻的“大山”。为了生计奔波,为了职位晋升,为了房贷车贷,为了那一个个似乎永远也忙不完的项目和应酬,我的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书架上的书越积越多,却大多成了装饰门面的摆设,落满了灰尘。那时候,手里握得最多的是酒杯、是方案、是手机,唯独不再是书。我以为我忙着赶路,没空回头;我以为书本只是我登顶的阶梯,登顶之后,便可弃之不顾。那段日子,书卷变得沉默,它静静地立在角落,看着我像个陀螺般在名利场中旋转,不发一言。
直到如今,退休了。喧嚣退去,繁华落尽,生活回归到了它原本的模样。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空虚感一度让我无所适从。直到有一天,整理旧物时,一本泛黄的书从架子上滑落。捡起来,拍去灰尘,翻开,那熟悉的墨香瞬间钻入鼻息,像是一位久别的老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嘿,你回来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书卷从未走远,它只是在一旁静静等待。
重新翻开书卷,不再是为了考试,不再是为了颜如玉或黄金屋,仅仅是为了那份心灵的安顿。我发现,这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变得鲜活起来。年轻时读书,读的是故事,求的是道理;现在读书,读的是人生,品的是滋味。书中的悲欢离合,与我半生的际遇相互印证,那些曾经读不懂的深邃,如今都在心头豁然开朗。
书卷多情,多情在它的不离不弃。它不因你的冷落而怨恨,也不因你的落魄而嫌弃。无论你身在高位还是布衣蔬食,只要你翻开它,它便毫无保留地向你敞开胸怀。它像一个宽容的长者,抚平你眉间的皱纹;又像一个知心的老友,听你诉说往事的烟云。在这字里行间,我不再是那个为了业绩焦虑的职员,也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奔波的路人,我只是一个纯粹的读者,一个灵魂在文字间自由行走的旅人。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大概就是对“故人”最好的注解。在那些忙碌得不可开交的岁月里,我确实很少想起书。但那份对文字的敬畏,对知识的向往,其实一直潜藏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中,从未真正消失。如今重逢,没有生疏,没有隔阂,只有一种久别重逢后的庆幸与安然。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绚丽的晚霞。合上书卷,闭目养神,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充盈。人生的下半场,能有三五知己,一壶清茶,几卷闲书,足矣。书卷多情似故人,既然重逢,便莫要再相负。在这静谧的时光里,且与故人,共话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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