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紫

　　一段经典老相声里，有这样的对白：“我太想你了，想你都想到想不起来了！”说完这句，台下必然一片笑声。因为不合逻辑，既然很想一个人，怎么会想不起来？如今年近花甲的我，终于感受到这句话其实并不可笑。

　　12岁之前，我一直由爷爷、奶奶抚养，因而对他们的感情比父母还深。他们相继去世后，我常常会想他们，能想起许多童年往事。我们小时候上学、放学不像如今，绝大多数孩子没有家长接送，我是极个别例外。爷爷每天早上帮我背书包，和我一起去学校。我去班上上课，他就在传达室当义工敲钟。我放学，他背着书包和我一起回家。邻居们戏称他为“老书童”，对于这个称谓，他十分受用。爷爷和学校上上下下关系都很好，每到星期天，就送我去音乐老师家学钢琴。可惜我没有天赋，去了一阵子就不想去了。后来他又将我塞进学校舞蹈队，我老是出洋相，最后进了合唱团，终于可以滥竽充数了……

　　关于童年，我有许多美好回忆，大多与爷爷有关。然而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到了后来，我觉得假如有一天在街上相遇，也许我会认不出他们。爷爷至今已经去世43年，奶奶去世了33年，时间抹去了他们在我脑海里模样，虽然事情还记得。

　　4年前，父亲去世了。我们清理他的遗物，在一堆杂物的最底下，意外找到了爷爷、奶奶的遗照。尽管年代比较久远，却还很清晰。我很好奇，为什么有遗照却不挂在墙上？母亲说看着会有些晦气。我去过妻子老家，她家进门就能看到她爷爷的遗像，并没有觉得晦气。我父母城市化比较早，许多做法与同龄老人不太一样。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农历生日是哪天？也没兴趣去查。当初和我一起去妻子家提亲，被问及我的生辰八字，两人一脸茫然。被岳母误以为隐瞒年龄，怀疑我岁数可能大得离谱……仔细想想，他们将爷爷、奶奶遗照压在杂物下面这么多年，倒也不很奇怪。

　　混到我这岁数，在家里好歹有点话语权了，于是我将爷爷、奶奶遗像上墙，父亲小一号的彩色遗照就放在桌上。母亲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不知不觉产生了某种依赖。她一个人在家时，常和3位亡者说说话，要他们保佑在世的子孙。母亲原本失眠，患“三高”多年，颈椎病也不轻。她说自从和那3位聊天，蒙他们保佑，现在情况好多了。我知道这都是心理作用。

　　“那天晚上小志回来，我已经睡下了。起来经过那间屋，门关着，听到里面小志在和他爷爷说话……”某次，母亲告诉我。小志是我小侄儿，父亲生前最疼这个孙子。母亲不知道，我也多次和爷爷、奶奶说过话，告诉他们，离开他们后，我的运气没以前好了……我和父亲有过多年“冷战期”，前阵子我对他的遗照说，现在终于感受到假如我们父子互换位子，我很可能做得还不如他。

　　经常能见到这些离世的亲人，就不会忘记他们的模样了。有一种说法：一个亡者，当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他才真正死去了。我想爷爷奶奶还有父亲，离死去应该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