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燕
赵婆婆在德保狮子街打饼,打了40年。德保人用壮话叫它“饼多”,打饼的意思。
我回乡那天,她正倒糯米。德保大糯,热水过了,沥在竹筛里。灶上架锅,八角、陈皮、山黄皮,和米一同下。火要温。大了焦,小了闷。铁铲贴着锅底翻,米色慢慢转黄,香气就起来了。
米凉透,磨粉。接下来是“打地气”——土月饼最要紧的一道工序。
她在院里铺开宣纸,粉倒上去,一寸厚,再盖一层。放着。中秋夜露重,水汽往下渗。早年间是泥地,粉铺床底;如今打了水泥,她就在桌面铺湿棉布,垫草纸。“有毛孔,会透气。”她伸手试潮气,“急不得,快了,地气接不上。”
那晚我没走。月亮升起来,糯米粉躺在纸下。我坐门槛上,听瓦檐滴水。嗒——嗒——嗒——
在深圳十年,耳朵里装的是地铁轰鸣和微信提示音。那一夜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做,等露水。我忽然想,自己多久没“等”过东西了?等外卖,等快递,等KPI——那不叫等,那叫盯。真正的等,是知道它要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只能干坐着,听。
粉打好了,做饼。一斤粉,挖个坑,二两糖浆,二两猪油。下手抓。要快,慢了粉就死。抓匀,包进芝麻花生馅,填进木模,压实,往案板上一磕。“咚”一声,白生生的饼出来了。
我咬一口。猪油香,糯米香,芝麻香,一层层在嘴里化开。不很甜,是粮食本分的香。这饼不蒸不烤,全靠地气养熟。吃了不上火。
正吃着,巷口进来个男人。开口要一百个。
赵婆婆抬头:“又寄广东?”
男人在东莞打工20年,每年中秋都来。“广东什么饼都有,没这个味。”
“什么味?”我问。
男人没答。掰了一块,嚼了很久。他说去年中秋,一个人在出租屋,拆开家里寄来的饼,咬一口,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想家,是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把饼切成四瓣,每人一瓣,剩下的用油纸包了,挂房梁上。那时候,吃一口,等一年。现在超市里堆成山,却吃不出那种甜味了。
巷子静了一会儿。远处谁家在炒糯米,八角味飘过来,和40年前一样。
赵婆婆装好饼。男人拎着走。到巷口,回头:“赵妈,明年我还来。”
赵婆婆“嗯”了一声,没抬头。
临走,她包了几个饼塞给我。“现在的后生,什么都图快。你看这饼,快得了吗?”
我拎着饼走到巷口。手机震了一下,深圳的同事催方案。我站在那儿,没有马上回。
赵婆婆站在门口送。月光照在她围裙上。她忽然说:“你走了10年,脚下的地,还是那块地。”
露水还在落。糯米粉在院子里,接着。
回程路上我想,一块饼用40年来做,一捧粉用两三天来等,它们从不追问意义,只是守着各自的节律。我们这代人赶了太多的路,早忘了土地自有它的时钟。这世间最大的踏实,不是跑赢了谁,而是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也丢不掉。它们就在那里,等着你回头,像露水一样,慢慢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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