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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4
乡 音
2026-09-24 | 来源:广西政协报

周  洲

 

  在城里住到第十几个年头,我自以为已是个城里人了。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开会能讲,笔杆子不错,吵架也不吃亏。那天在菜市场,人堆里忽然飘来了一句:“这黄瓜嫽得太!”我浑身一紧,脚就钉在了原地,回头去找,是个黑脸汉子,正跟摊主讨价还价。我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我,可我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像撞见了一个远房亲戚。

 

  我没忍住,凑上去,也用土话问他这瓜多少钱一斤。话一出口,我俩都愣了一下,接着都笑了,隔着菜摊蹲下来,你一句我一句,问是哪个县的,离我家几道梁。旁边买菜的听我们说话,像听两门外语。就那么三五分钟,我心里头一直绷着的那块地方,松了。临走谁也没留谁的名字,可那一整天,我脚底都是热的。

 

  就这么一句土话,把我几十年的道行全破了。

 

  我的老家在山里,那儿的人说话是带土的。纸上一个“吃”,到我们嘴里分三六九等,小口抿叫“尝”,放开了才叫“咥”。蹲不叫蹲,叫“圪蹴”。一碗包谷糊汤捧在手,圪蹴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咥下去,咥得满头冒汗,那才叫吃饭。好不说好,说“嫽”;问人“是不是”,说“得是”;让你吭声,叫“言传”。太阳是“日头爷”,月亮是“月婆婆”,连死都不说死,说“殁了”,软软的一声,像吹熄了一盏灯。

 

  在我们那儿,连时辰、方位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傍晚不叫傍晚,叫“擦黑”;刚才叫“才刚”;那边叫“兀搭”。疼娃有疼娃的叫法,骂人有骂人的糙话,连推辞,都要绕个弯子说句客气话,笨笨的。可就是这些笨话,把日头、庄稼、牲口、祖宗和一锅热饭,全捆在一处。你认下一个词,就等于认下了这个词后头那一整套活法。

 

  这些话,土是真土,土得掉渣。小时候不觉得,进城头几年还嫌它,怕一张嘴就露了底,叫人听出是山里来的。我跟着收音机练舌头,把“饿”咬成标准的去声,把后鼻音一个个扶正,像把地里歪倒的庄稼一棵棵培直。练到后来,果然没人再问我是哪儿人了。

 

  头一回带着这副新舌头回老家,是个年下。发小围上来,我才说了半句,他们就笑,拍着大腿说我“撇洋腔”,说我“嘴里像噙了个热红薯”。我娘在灶房听见,探出头,看了我半晌,只说一句:“你说咱的话。”

 

  那顿饭我到底没改过来,舌头硬着,一顿饭吃得别扭。夜里躺在土炕上,我才觉出不对劲:我在自己家里,倒像个借宿的。

 

  后来在城里安了家,生了儿子。儿子生在高楼底下,长在普通话里,老家的话,他一句不会,也听不大懂。前年带他回去,他奶奶,弯着腰,端出最好的东西,一嘴土话哄他,叫他“命蛋蛋”,说“来,咥一口”。儿子直往后躲,仰脸问我:“爸爸,奶奶说的什么呀?”

 

  我娘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慢慢收回去,改用她那半生不熟、咬得很费劲的普通话,说:“奶奶叫你——吃饭。”

 

  那一下,我心里某个地方塌了。我原先以为,故乡是村口的老槐树,是窑背上的烟囱,是一眼老井。这些年才慢慢明白,树会砍,井会填,连村子都能整个推平了盖楼,唯有一样东西带得走,也灭得快,就是家乡话。我爷爷那一嘴话,传到我爹,剩了八成;传到我,半土不洋,剩个五成;等传到我儿子,干干净净,一点不剩。到那时候,“圪蹴”“咥饭”“嫽得太”“殁了”这些词,世上再没人拿它们当日子过,它们就真的殁了。你看,连“殁了”这件事本身,都得用土话,才说得出那个味。

 

  这些年回去,巷子里一年比一年静。青壮年都走了,会说全套老话的,是墙根底下一排老汉老婆,晒着太阳,人一年少过一年。前年还指着天教我认星宿的五爷,去年也殁了。他一走我才发觉,有些话,这世上再没人那么说了。

 

  人常说乡愁是一缕炊烟,我看不是。炊烟风一吹就散,散了下一顿还能再生。乡愁是压在舌头底下的东西,平日藏着,你自己都忘了它在,可只要耳边飘来半句乡音,或者半夜里一惊、一急、一疼,它腾地就顶上来,比什么都快。脚走得再远,舌头认得回去的路;户口迁得走,房子搬得走,唯独这一嘴乡音,是娘喂第一口饭时就拌进去的,剔不净,也刮不掉。

 

  昨夜做了个梦,梦里全是老家的山、老家的人,说的全是土话,顺溜得很,一句磕巴都没有。醒来屋里黑着,窗外是这座城千万盏灯。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梦里,是说着家乡话的。

 

  原来我把整个故乡,都含在嘴里,一直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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