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一九九八年夏天,长江水位告急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离家千里的一座南方小城出差。电视屏幕上浑浊的江水翻涌如兽,堤坝旁攒动的人影中,忽然出现了一片片斑驳的绿。那些身影裹着泥浆跳进洪流,手挽着手,宛若一排来不及生根就被浪头反复扑打的树。
隔着荧幕,我下意识舒了一口气——迷彩到了,城就保住了。那一刻我才惊觉,那抹颜色早已不是一件制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刻进了每一个普通人的骨血里。
后来我见过许多种迷彩。地震废墟上,它伏在预制板缝隙间,朝黑暗里送入半瓶水和一声“别怕”;暴雪封路的深夜,它裹着厚重大衣,把困在客车里的老人背过结冰的山梁;边关的新闻画面里,它被高原紫外线晒得发白,皲裂的手握着钢枪,睫毛上挂着霜。我从未看清那些面孔,却牢牢记住了那身颜色。它从不高声宣示什么,只是沉默地出现在最糟糕的时刻,然后努力让糟糕变得不那么糟糕。
我们这代人没有经历过战火,对“守护”二字的理解,多半来自这些散落在日常缝隙里的片段。小时候在车站见过军人优先窗口,曾不太理解;长大后才知道,那点微不足道的优先,连他们承受的万分之一都抵不上。我们享受夏天空调清凉时,有人在五十摄氏度高温的装甲车里坚守;我们与亲人佳节团聚时,有人把探亲假一推再推。迷彩并不是生来就属于远方,它也属于某个母亲的牵挂、某个孩子的睡前故事,只是它选择了把柔软藏起来,只把坚硬亮给风雨。
前些日子在火车站候车,一群年轻士兵排着队走进候车大厅,迷彩服上渗着汗渍,步子齐整,脊背挺得笔直。周围的旅客纷纷让出一条道,没有人出声,只是目光齐刷刷地追着他们走。有个小朋友扯着妈妈的衣角喊了一声“解放军叔叔”,那士兵回头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走。
我低头刷手机,正好看到一段边防纪录片的截图,画面里雪山脚下,一个哨兵面朝国境线站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恰好落在一块刻着“中国”二字的界碑上。影子是灰的,可在我眼里,那灰比任何鲜艳的颜色都更接近幸福的轮廓。
如今的日常里,菜市场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温热而嘈杂;地铁里年轻人为梦想奔忙的身影,匆忙而笃定;孩子们在小区里追逐嬉笑,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们照常过着这些寻常的日子,仿佛世界本就该如此安稳。
但我知道,那些迷彩正散落在人迹罕至的角落,像颜料一样,一层一层铺在大地上。他们不负责描画绚烂的花,不负责勾勒流云与晚霞,只管把那层底色铺得足够厚实。而我们这些站在底色之上的人,只需低头看一眼脚下踏实的地面,自然知道什么叫作踏实。
所谓山河无恙,不过是有人愿意把自己站成沉默的坐标。那抹迷彩不耀眼,却浸透了每一寸泥土。阳光升起时,它融进田野与街巷,融进孩子的梦里和老人的笑纹里。你若问我它是什么,我会说,它是大地最安稳的呼吸,是十四亿人脚下,沉默而坚定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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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 版: 要闻 向着建军一百年奋斗目标阔步前行——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引领人民军队书写强军兴军新篇章
- 第 3 版: 社会 以身许国岂邀名——献给深藏功名的英雄楷模
- 第 4 版: 周末闲情 你的迷彩,是大地最安心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