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禄
后院的篱笆上,牵牛花又开了。
这事说起来也寻常。乡下人家,哪年夏天墙根下不长几棵牵牛花呢。可今年开得特别早,谷雨才过没几天,藤蔓就蹿上了篱笆半腰,叶子巴掌大,密匝匝的,把老竹竿都缠绿了。接着小花苞就从叶腋里探出头来,一个个攥紧了小拳头,清晨太阳一出,拳头松开,便成了一支支紫色粉色的小喇叭。
我认得这些花。花瓣薄得像蝉的翅膀,透着光,能看见细细的脉纹。露水挂在瓣尖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刚哭过又笑了。牵牛花有个脾气,太阳越旺,它越没精神。到了正午,花瓣软塌塌地收拢,垂着头,靠在藤上睡午觉。等到傍晚凉快了,它们还是醒不过来,这一天的光景就算过完了。第二天天不亮,新的花苞又悄悄张开,比谁都准时。
从前,祖母管牵牛花叫“勤娘子”。她说这花是村里最勤快的妇人,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打开门,开始一天的忙碌。她早起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刚舔上锅底,窗外的牵牛花就一朵一朵地睁开了眼。祖母添一把柴,看一眼窗外,心里默默数着:今儿开十九朵。她凭着花的多少,估摸这一天的日头好坏。花开得精神,晴稳了,开得懒懒散散,下午保准有雨。我小时候不信,有一回花开了满满一墙,祖母说傍晚怕要变天,我看看天上日头明晃晃的,心里笑她。结果太阳偏西时,乌云真就压过来了,雨点啪啪地打在牵牛花上,那些小喇叭被砸得东倒西歪,我看着心疼,祖母却一脸得意。
牵牛花谢了之后,花萼底下鼓出一个小包来,圆鼓鼓的,很像袖珍的铃铛。皮是青黄的,捏一下,“啪”一声脆响,里面跳出几粒黑籽。籽小,比芝麻还小一圈,黑亮亮的,手心一摊,像撒了一把碎煤屑。我小时候有一年秋天,攒了满满一铁盒花籽,第二年春天全撒在院墙根。那一年牵牛花多得吓人,从墙根爬到墙头,又从墙头翻过去,把隔壁二婶家的丝瓜架都缠住了。父亲嫌它们占了菜地的光,拿了镰刀要去割。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低头看了我半天,叹一口气,把镰刀扔在地上,去前院抽烟去了。那个夏天,满墙的牵牛花开得惊天动地,紫色的粉色的挤挤挨挨,祖母坐在花墙下择韭菜,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么多喇叭,怕是要把天吹破。”
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好看,只觉得花多就热闹。如今想想,祖母那句话里有欢喜,也有日子过得旺腾腾的得意。乡下人不说“美”,只说“旺”,花旺了,庄稼旺了,日子也就旺了。
后来读到杨万里的诗,写牵牛花“望见竹篱心独喜,翩然飞上翠琼篸”,心里一热。原来这爬篱笆的寻常喇叭,也入过诗人的眼。秦观写天上的牵牛织女星,我却总想起地上的牵牛花。天上的星隔着银河,地上的花挨着篱笆,都在这夏季里,一个亮在夜里,一个开在晨光中。
前些日子回了一趟老家,院墙还在,牵牛花也还有,稀稀落落的几朵,不像从前那样疯了似的开。我蹲在墙根下,捏了一粒花籽放在手心。黑的,小小的,跟几十年前攒在铁盒里的一模一样。
我把籽又埋回土里。明年夏天,说不定还能长出一墙喇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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