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毅
院子里的桃金娘终于熟了。
从四月盼到夏天,眼巴巴地看着它开花、结果,果子从青变红,再从红转为紫黑。如今一个个小灯盏似的挂满枝头,通体油亮,表皮已经软了,鼓鼓的,像要喷出浆来。我撕下尾部的花萼,甜香扑鼻。入口甜爽,那股劲儿直滑进心底。几个月的等待,就这么被满足了。
小时候在老家,桃金娘是我们这些放牛娃的命。早耕过后,牛群被赶到山上,那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满山的桃金娘花开得正盛,五片小花瓣撑开,露出淡黄的花蕊,像梅花但不冷,又比桃花少几分妖娆。我们常折一枝别在草帽上,唱着山歌在山坡上追。有首古歌谣这样唱:“携手南山阳,采花香满筐。妾爱留求子,郎爱桃金娘”。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相思,只觉得这歌好听,便扯着嗓子一路唱,笑声此起彼伏,伴着老牛的哞叫和远处的松涛,是童年最美的背景音。
桃金娘不仅能果腹,还有些妙用。有一回,小伙伴砍柴砍伤了膝盖,血直往外渗,大家都慌了。邻家姐姐赶来,随手摘几把桃金娘叶,用柴刀捣碎,连叶带汁敷在伤口上。血立刻就止住了,凉丝丝的,还能镇痛。大人常说,桃金娘吃多了会便秘。可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绿,谁顾得上呢?见了就往嘴里塞。说来也怪,这果子好像还能治拉肚子,腹泻了,吃几把就好。据说,若是没有果子,摘一把叶子煮水喝,也能见效。
外婆家的桃金娘,是另一番滋味。暑假被送去外婆家,山坡上那片桃金娘正迎风摇摆。每天下午,我们缠着外婆要去摘。她从不说不,只让我们戴上草帽、披上薄外套,自己还拎一大壶水。山坡上全是孩子,这棵树旁聚一堆,那棵树旁也聚一堆。风一吹,笑声跌落在每一棵桃金娘树上。
我最怕遇到蜂窝。有一次遇到蜂窝,尖叫着从树丛里跳出来,惹得大家哄笑。有些姐姐摘到兴头上,就开始讲聊斋故事,把小不点吓得哇哇哭,直跑到地里喊爹娘。表妹玩得太累,直接守在摘好的桃金娘旁睡着了。外婆只好用箩筐装菜蔬和桃金娘,另一只箩筐装着表妹,挑着往家走。夕阳西下,晚风习习,我们跟着外婆,赶着老牛,往家的方向去。
那时候,外公还在。他爱黄昏时坐在厨房前喝米酒,一碟花生米,一碟清炒牛肝。晚霞照在他红彤彤的脸上,满满都是慈祥的笑。如今,外公已经不在了,外婆也越来越苍老,握着她的手,枯瘦的轻轻一摇,眼泪就往上涌。
前年回老家,我挖了几棵桃金娘树带回城里,只活了一棵。离开大山,桃金娘的味道便少了那份带着山风的清洌。但记忆里的那股甜,怎么也忘不掉。妈妈从屋里出来,看我站那儿发呆,笑着说:“别吃太多,小心肚子胀。”像极了小时候。
我摘了几颗,跟她一起坐在台阶上。夏天的风缓缓吹过,桃金娘的甜香在空气里飘。
那股甜,带着山风,带着时光,一直滑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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