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志立
傍晚时分,我坐在面包车副驾驶上,望着窗外。落日正缓缓沉向山脊,给云贵高原南麓的群山镀上一道道金光。快到岔路口时,我才忽然想起什么,让放映员师傅调头。下了车,我走进村口小卖铺——弄桑村的积分超市,快速拣起一箱营养快线和几包瓜子。作为驻村第一书记,每次下队,我都会随身携带一些零嘴。
车子再次启动,零食与放映器材随着山路颠簸发出细碎摩擦声。暮色渐合,车灯如一把迟钝的刀,费力切开渐浓的黑暗。我知道,这束颠簸的光要奔赴的不仅是一个地图上的坐标,更是一处被时光反复折叠的角落——岩要屯。
7户人家,27口人——其中6户23人在2018年脱贫,最后一户4人在2020年摘帽。表格背后,是一个在口耳相传中背负太久的旧称:“麻风医院”。
放映机启动的嗡鸣吞噬了山谷的静谧。《双山阻击战》的炮火在银幕上炸开,强光灌入这片习惯于幽深的天地。光柱里亿万尘埃狂舞,仿佛惊扰了百年孤寂。
王叔坐在条凳最前端,放映机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版画。空荡的裤管偶尔被山风撩动,他便下意识伸手抚平。当银幕上战士呐喊冲锋时,我瞥见他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
光的疆域之外,总有光的萌芽。放映光束勉强照亮的边缘,马俊文的头灯稳稳扣在沾着新鲜泥点的安全帽上。这个千禧年出生的年轻人,正蹲在第八座蓝莓大棚的骨架旁,用扳手校准每一个连接点。
我拆开箱子分发饮料零食,拿起一瓶营养快线递给马俊文。他道了谢,目光却投向条凳后排头发花白的阿婆——他的外婆。马俊文走回去,蹲下,拧开瓶盖轻轻放进阿婆手里。“袍,喝点甜的。”他用苗话低声说。老人低头抿了一小口,那张被岁月蚀刻的脸上漾开一丝满足。马俊文就着外婆喝过的瓶口也喝了一大口,又拾起了工具。那一刻我明白,这个细微动作里包含的远不止孝心;那是一个年轻人,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将一种曾被剥夺的关于“甜”的寻常体验,加倍补偿给这片土地和亲人。
他调整头灯,光束打在镀锌钢管上。“柏书记,您看,棚是蓝色的,抗紫外线,透光率也有讲究。”银幕上战士正以血肉修补山河创口;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正用他在广州学到的技术、汗水与对未来的憧憬,修补着一方土地的贫瘠与沉寂。两束光,一束照亮集体记忆,一束点燃个人前程,它们交织成我对“补丁”最初的视觉定义:不是遮掩,是修复;不是覆盖,是在旧痕上长出的新肌。
“以前总觉得这山窝憋屈,想出去,”马俊文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现在看着这些苗,心里踏实了。就想着怎么把这事做好。”头灯的光滑入蓝色大棚,照亮一丛丛低矮植株。米粒大小的白花在光束里晶莹剔透。
而这片土地上的“修补”早已悄然开始。一个普通上午,我去为高龄老人做生存认证,阳光炽烈。走进那个院落,几面彩墙攫住了我的目光。雨水冲刷后的墙面底色斑驳,其上跃动着鲜艳的图画:大肥猪,彩色公鸡,机警的黑狗,温顺的黄牛,还有四口之家围坐吃年夜饭的场景。问起才知是广西医科大学的学生志愿者,每年寒暑假如候鸟般飞来留下的。墙上的字更让人心头一颤:“出窝小鸟飞得快,勤学学生老师爱。知识不会在脑袋,只靠自学成天才。”“山野万万里,余生路漫漫,日暮杯酒淡饭”。这是年轻心灵与古老生命相遇时,留下的温柔耳语。
王叔本人,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厚重的一块“生命补丁”。他66岁,幼年丧母失怙,身患小儿麻痹,在歧视与贫寒中苦读成为乡村教师。命运却再次露出狰狞面孔——麻风病将他拖入深渊,失去教职,受尽冷眼,最后截去左腿。他平复心情,哽咽却清晰地说:“虽然我人穷,是个残废,但志不短。”截肢后,他搬到岩要屯,用本该买第二根拐杖的钱换来一根能顶“一百年”的房梁。如今他酿酒,养牛和猪,用变形的手掌和唯一的腿,日复一日在陡峭山路上走出自己的平衡。他自己,就是一座不灭的灯塔。
驻村日久,我对自己角色的认知日渐清晰。我并非带来奇迹的“太阳”,连皎洁的“月亮”也算不上。我更像是众多“补丁”中的一块,职责在于发现“漏风漏雨”的缝隙,试着连接或化身为一丝微光去填补。
一个傍晚,我和马俊文站在新开垦的坡地上,脚下蓝色大棚的海洋在夕照中泛着静谧的光。这条路是广西政协办公厅修建的,路灯是广西协力扶助基金会捐赠的,我的前任们还建过养鸡棚。所有这些,都是不同时期打下的“补丁”。
“柏书记,您看,”马俊文指着那片蓝色,“像不像给大山打的补丁?”我点点头。“可有时候我觉得,补丁打得多了,它们自己就成了新的布料,成了这件衣裳最独特的花纹。”我心头一震。岩要屯的历史,本就由一层又一层“补丁”构成:疾病的创伤、社会的疏离是一层;政策的扶助、道路的贯通是一层;志愿者的青春彩绘是一层;蓝色产业萌芽又是一层。每一重补丁都织入肌理,成为不可复制的生命图谱。
电影散场,放映机强光熄灭,山谷重归星月。光的使命转换了形态:马俊文的头灯移向滴灌设备;王叔厨房的灶火在窗后跃动;山路上路灯次第亮起。老人们相互搀扶散去,王叔拄着双拐走在最后。
“柏书记,明年蓝莓熟时,您可得再来。”他在路口回头。“一定来,”我说,“我还要带更多的人来。我已经联系了县融媒体中心的记者,让更多人看看岩要屯的蓝莓花怎么开,果子怎么甜。让这甜走出大山。”他笑了:“好,我那新酿的玉米酒正好开瓮,用甜果子下酒。”
车子驶离,岩要屯的灯火渐次模糊,融成一团温暖的光斑,贴在大山胸膛上。那已不是一块简单补丁,而是正在生长的锦绣。
光的流转与接力,便是如此:从城市到山野,从青春到暮年,从荧幕到田垄,从蓝图到果实。每一缕光或许微弱,但从未孤独;每一次修补或许微小,但信念永不停止。它们彼此映照,相互接力,编织成一张能托起整个山谷晨曦与暮色的温暖的网。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网上一缕微光,一块朴素补丁。我们的价值,不在于自身多么耀眼,而在于让温暖与希望得以传递;不在于修补得多么天衣无缝,而在于让修补过程充满对生命的尊重与对未来的笃信。这便是我在这山村夜晚灯下领悟的“履职”真谛:无非是成为一块踏实的光的补丁,在需要的角落散发恰好的暖意;成为一道坚韧的时间针脚,在历史断裂处、生活皱褶里缝合出尽可能长久的连接,然后将自己也融入那幅不断生长、永不完结的锦绣之中。
寂静的村部,笔尖划过纸面,远处隐约虫鸣。这一刻,我心澄澈。
(作者系自治区政协办公厅驻隆林弄桑村党组织第一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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