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歌底色与文学底色

——瑶族作家颜色小说《大山飞舞》漫谈

后 来

　　《大山飞舞》是广西瑶族作家颜色(班源泽)的长篇新作，作品尾声处写道：

　　三姐传歌到今天，后人传承千百年。

　　期盼大家来挽救，免得山歌要失传。

　　这首山歌既是保护非遗文化的呼声，也是该长篇艺术特质的精神呈现。山歌作为民歌的一种，属于民间口头文学，必须激活，不可断层。由此，解读《大山飞舞》最恰当的方式，是从山歌说开去。

　　曾有网友调侃：陕北的歌越唱越悲苦，新疆的歌越唱越欢快，内蒙古的歌越唱越远，西藏的歌越唱越高。这归纳虽未必严谨，却道出了民歌的区域个性。那么广西的山歌呢？不妨有个通俗的说法：又短又长。一首七言山歌28个字，短得不能再短；一旦对歌，一天一夜循环往复，又长得很。广西山歌不是单曲循环，而是叙事抒情的加长版。刘三姐——这位令人景仰的壮家姑娘，歌声里藏着东方智慧与善良，早已走出河池、走出广西；传播弘扬“刘三姐文化”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途径。近年来，广西以多种形式推进刘三姐文化，效果明显。

　　作家颜色深知山歌的价值与传承意义。他在《大山飞舞》中运用大量山歌，且每一首都是自己原创，用文字给口头山歌定格，为传承山歌文化找到新的途径。《大山飞舞》是作者的第三部长篇小说，也是中国作家协会2020年度定点深入生活项目入选作品，历时4年定稿。作品以朴实温情的叙事语调，讲述了贫苦农家子弟陆龙飞的人生、爱情与事业。他大学毕业后回到大都县山区，从基层干部成长为乡镇党委书记，一路艰辛一路芬芳。后任石山市乡村振兴局副局长，深知大石山区是他的故乡，更是梦想开始的地方；如何让家乡在变迁中完成新蜕变，是对他意志的严峻考验。他在实践中改写了个人奋斗史，从孤勇者成为领路人。

　　作品结构新颖别致，情节双线交错推进，每章正文后附一则采访手记，代入感强，读者仿佛在读一部纪实文本。

　　作品中大量山歌的输入，让叙事增添了趣味，也成为替民代言的“草根声音”。作家深谙山歌的底色：口语化表达，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山歌根植乡土，虽风格多样，却自带“土味”，接了地气。陆龙飞既是干部，又是民间歌者，在基层治理、文化传播和群众工作中常以山歌表达政策、传递民情。

　　作品以山歌开篇：

　　命山运水把梦追，龙飞凤舞有作为。

　　好比蜜蜂把花采，一路欢歌一路飞。

　　这首山歌单刀直入，拉开序幕。“龙飞凤舞”一语双关，既嵌男女主角名，又象征人生放飞梦想的舞台。

　　作品以山歌作结：

　　山乡巨变数不清，变化最大是人心，

　　奋楫笃行向前走，共筑美梦是复兴。

　　这首山歌照应开头，更是主题的提升，强化了在场感；乡村振兴仍是重中之重，新的故事将在歌声里延续。

　　前后两首山歌都有一个“梦”字，前者与爱情有关，是小家之梦；后者与事业有关，是大国之梦。梦中有梦，层次悄然升级。

　　通读《大山飞舞》就会发现，山歌并非点缀，已成为叙述的一部分，掌控人物思想情感，揭示人物内心。比如，陆龙飞给温州老板描述农户贫困：

　　一贫如洗几无奈，房屋破烂四面开。

　　吃不饱来穿不暖，哪有幸福日子来？

　　说到石漠化严重：

　　悬崖绝壁如刀砍，不见葱绿难上难。

　　石多土少枯木草，满眼都是石头山。

　　讲到“壮锦”“凤凰”：

　　日日想哥夜夜想，手拿壮锦绣凤凰。

　　凤凰挂在厅堂上，飞走之时忘记光。

　　提到山歌多：

　　岭对岭来坡对坡，美妙山歌特别多。

　　你唱党的领导好，我唱民族团结歌。

　　《大山飞舞》32万字，定稿背后可从后记探寻。后记题为“创作源头是故乡”，是一篇创作谈。作者颜色籍贯大化瑶族自治县，工作之余深耕文学，出版过长篇小说《市长秘书马苦龙》《阳光起舞》，曾获第四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花山奖”，2019年加入中国作协。大化原属都安，1988年正式成立，还包含巴马、马山部分区域。从都安人的视角，大化像是“嫁”出去的风景。我作为都安人，读到小说中的“大都县”倍感亲切——“大都”实为“大化”和“都安”的合体。早年间作者曾在都安工作13年，他的“文学故乡”不只是出生地。

　　《大山飞舞》问世不易，是作者与病魔抗争中完成的。作者在后记中写道：

　　“我平时喜欢跑步，也把写作作为人生的又一个赛场。可是赛跑本身需要健康的体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人却是命途多舛，一年之中经历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段，先后被无情的病魔接二连三折腾了4次，成为医院的常客。先是左脑出血，后患心肌梗死，再脑梗死，又是右脑出血，可怕可恨可憎的病魔轮番上阵，企图得寸进尺地折磨我的肉体、瓦解我的心灵、击垮我的意志。我遵从医嘱，坦然处之。我深知，一个人一旦生病了，可怕的不是病情，而是人的情绪、心志和意志力！”

　　坦率地说，我被这段文字深深触动。我与作者同龄，也在2023年患过心梗，深知大病之后记忆与思维受损。然而，作家颜色在忙碌的工作和病魔的夹击中，硬是在一千多个深夜里完成了这部长篇，这份执着与毅力令人仰慕。

　　掩卷沉思，“创作源头是故乡”说得精妙；对《大山飞舞》而言，山歌源头在民间，书写故乡怎能忘了山歌？谨以两首山歌向《大山飞舞》致敬：

　　大化风光好宜人，山歌底色传妙音。

　　飞腾之日振兴业，舞出动感庆新城。

　　颜容何苦镜中问，色彩斑斓观此生。

　　好梦相随应无悔，文心自渡又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