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燕
我不算贪吃,却惦记广西的一碗粉。不是后来惦记的,是生下来就惦记的。
小时候住巷子里,天没亮,街口的粉店就掀了蒸笼。白汽漫出来,顺着巷子飘,钻进各家各户的门缝。我背着书包上学,路过粉店总要站一会儿,看老板抓粉、烫粉、淋卤,手起手落,利落得像打拳。那香味缠着我,一路跟到校门口才散。
那家店,我吃了十几年。老板姓黄,瘦高个,话少,手快。我喊一声“二两卤粉”,他应都不应,手上已经动了。粉丢进笊篱,滚水里颠三下,沥干,扣进搪瓷碗。粉白生生的,颤巍巍的,像刚剥壳的蛋白。切卤肉,薄薄几片,铺上。撒花生、酸笋、葱花。末了,从一口黑漆漆的瓦罐里舀一勺卤水,浇下去,“滋”的一声,香气炸开来。那瓦罐我偷偷看过,里头沉着纱布包,黄家阿婆说,那是老卤,传了两代人,每天只添料,不换底。
粉入口,滑,糯,米香足。卤水味厚,咸里回甘,甘里带一点药材的苦,还没细品,又化成了鲜。酸笋脆生,正好解腻。一碗下肚,额头沁汗,浑身都醒了。
后来到南宁读书,才知道广西人吃粉,一座城一个脾气。
南宁的老友粉热烈。蒜末、豆豉、酸笋下了锅,“刺啦”一声,酸辣味轰地窜上来,整条街都闻得到。汤浑,味浓,喝一口,辣得人直吸气,又舍不得放碗。吃老友粉不能斯文,得呼噜呼噜地嗦,越嗦越香,吃得满头汗,才痛快。那架势,就像南宁人,热辣辣,不藏着掖着。
柳州螺蛳粉更犟。头一回闻,是真臭,冲得很,像谁家腌菜坛子打翻了。可架不住朋友拉,捏鼻子试了一口。怪了,臭味一入口,竟成了奇异的鲜。螺蛳和骨头熬的汤,鲜得掉眉毛。酸笋脆,腐竹软,花生香,米粉滑,几样凑一起,热闹。螺蛳粉这东西,不管你喜不喜欢,自有主张。
大学毕业后去了外地工作,走的那天早上,又去黄老板店里吃了一碗。他照旧不多话,只是临走了,多切了两片卤肉搁碗里。我没说谢谢,他也没说再见。
在外头这些年,也吃过挂“广西米粉”牌子的店。进去过,尝一口,不对。粉硬,汤寡,卤水没魂。吃着吃着,心里发酸。少了那雾,那山,那巷子里的喧嚷,那搪瓷碗叮当的响声。
一碗粉,离了那方水土,魂就散了。
去年过年回家,巷子早拆了,起了高楼。黄老板的店搬到一条偏街上,门脸还是不大,还是那口黑漆漆的瓦罐。黄老板头发白了,手脚慢了些,但抓粉烫粉的架势,还是老样子。我走进去,还没开口,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笊篱停了一下。
“二两卤粉?”
我点头。粉端上来,还是那口搪瓷碗。吃一口,眼泪差点下来。
还是那个味儿。二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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