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代代传  文脉恒恒新

——从历史典籍感悟广西文脉传承

李兆焯

　　【编者按】

　　“桂林山水甲天下”家喻户晓，可知唐太宗“碧桂之林，苍梧之野”的赞语，比它还要早五百多年？杜甫、白居易、韩愈并未到过桂林，却为何留下咏赞桂林的千古绝唱？柳宗元笔下的柳江，黄庭坚眼中的宜州，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这篇文章遍览典籍，从李世民口谕到迁客诗篇，从灵渠水道到摩崖碑刻，将散落于历史深处的广西文脉一一呈现。读罢方知，八桂之“贵”，远不止山水。

　　北戴河暑休，于书无所不读。有文载写，唐太宗李世民曾语赞广西：“碧桂之林，苍梧之野。大舜隐真之地，达人遁迹之乡。”

　　据文述，唐贞观十三年（639年），桂州（今桂林）向朝廷进贡了一块上刻“圣王上吉，子孙五千岁”的瑞石。唐太宗李世民在九成宫观石，对大臣李靖说了这几句话。李世民随后授李靖为检校桂州总管。李靖到任后，在发现瑞石的七星山（普陀山）旁敕建了庆林观。庆林观原建筑已毁于抗日期间，现只存遗址。1998年7月，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到桂林览游漓江，在七星公园作环保演讲。我到桂林陪同，就听过庆林观的史事。这是第一次看到唐太宗赞语文载，不禁想到广西的历史文化，想到广西历史文化的源远流长。

　　“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罗青意可参。”早就知道，桂林独秀峰读书岩的摩崖石刻文证实，“桂林山水甲天下”之说，出于南宋官员王正功的《劝驾诗·其二》。那是王正功1201年勉励桂林12位中举学子的诗。没想到，唐太宗的“碧桂之林”，竟比“桂林山水甲天下”之说，还要早五百多年。“桂林山水甲天下”原本只是地方官员对学子的勉励，而帝王的口谕，是赞美桂林的山水，赞誉广西的历史文化。

　　说到广西的历史文化，首先想到的是史上名家赞美广西山水风光的诗作。那是广西地域文化的重要史证。有说唐代以后，广西就是许多士人、诗家，包括许多政治家心目中“诗的远方”。查阅书文典籍发现，诗圣杜甫、诗魔白居易和唐代许多诗家，都写有赞誉桂林、赞誉广西的诗。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杜甫的好友杨谭到桂林任桂州刺史，杜甫在成都草堂为杨谭写了送别诗《寄杨五桂州谭》：“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白居易的诗常写有“岭南瘴气多”句，但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其友人严谟到桂林任桂管观察使时，白居易赠诗《送严大夫赴桂州》却写：“地压坤方重，官兼宪府雄。桂林无瘴气，柏署有清风”，独赞桂林。严谟是白居易的好友，也是韩愈的好友。严谟到桂林赴任时，韩愈也给严谟写了送别诗《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苍苍森八桂，兹地在江南。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唐开元十八年（730年），张九龄任桂州都督兼岭南道按察使，顺漓江巡察公务南下广州，途中写《巡按自漓水南行》：“理棹云虽远，饮冰宁有惜。况乃佳山川，怡然傲潭石……”不仅表现了履职的使命担当和政治操守，还以奇峰、潭石之类景状，表达了对桂林山水的情怀。杜甫、白居易和韩愈虽然没到过桂林，但是正如范仲淹未曾到过岳阳楼却写了《岳阳楼记》一样，他们的诗都成为了咏赞桂林山水的经典名句。名人素爱以桂林山水为题作诗，抒发情感。桂林山水成了广西的文化名片。

　　唐代的一些诗人诗赞桂林，不知道有没有受唐太宗观瑞石时口谕的影响。但以杜甫、白居易、韩愈、张九龄这些诗词大家的文士风骨，他们诗赞桂林，不可能是对唐太宗的曲意逢迎。至宋、元、明、清历代，还有许多名家对桂林山水的赞诗。其实，远在唐代之前，就有咏赞桂林的诗文。如南朝刘宋时期在桂林任过太守的颜延之，就写过咏赞独秀峰的诗：“未若独秀者，峨峨郛邑间。”颜延之是史上最早吟咏桂林山水的诗人。同是南北朝时期，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就这样描述了漓江流域的风光——“山水即名焉”：这里的山水举世闻名。

　　非仅桂林，南宁、柳州、梧州，也都留有名家赞诗。元朝初年，诗人陈孚曾作为朝廷使团副使出使安南途经南宁，写《邕州》：“……两江合流抱邕管，暮冬气候三春暖。家家榕树青不凋，桃李乱开野花满……”陈孚来自风景如画的江南水乡浙江，竟情不自禁赞叹邕城冬季的草木长青。许多人可能只记得柳宗元的“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之句，不一定知道他赞美柳州的《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遭贬之身，不免有点“不自由”的不快，但是柳侯还在自己的诗里，赞了碧玉般澄澈和湛蓝的柳江之美。南北两宋之际的诗人李纲，1129年被贬放海南时途经梧州，写了一首《泛舟至梧州》：“苍梧古郡接云霓，江上春来水满堤。坐见风光皆秀丽，恰如身在画图西。”形象地描写了梧州的如诗如画。

　　广西的二十多万平方公里大地，其实是一个特大的画境，广西无处不桂林。广西其他许多地方的景致，也都令历代文士、诗家醉生诗心。桂平古称浔州，古代诗家赞桂平的诗不少。明朝诗人江南杰赞桂平八景之一的《白石洞天》“孤峰出鸟外，缥缈画中传”，形象、生动地刻画了桂东风光的奇秀。融安古称融州，南宋诗人、著名理学家陈藻的《融州西楼望山》，这样吟咏桂中融安的风景如画：“西楼门外数山青，合看芙蓉展画屏。”北宋苏轼的好友王巩，公元1079年因受“乌台诗案”牵连贬放宾州（今宾阳县），北归时苏轼在《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里，这样记写王定国侍人寓娘对落居宾州几年的感慨：“此心安处是吾乡。”这何尝不也是苏轼的感悟。公元1100年前后，苏轼被贬放海南，南下和北归时，足迹遍及藤县、容县、合浦等地，留下许多诗文。期间他到容县都峤山看望故友邵道士，逗留都峤山竟达十天，还写了《送邵道士归都峤洞天》：“乞得纷纷扰扰身，结茅都峤与仙邻。……相随十日还归去，万劫清游结此因。”道了纷扰之身“与仙邻”的喜悦。苏轼逗留都峤山十天，让人不仅想到“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千古名句。其实这不只是苏轼一个人对广西的感受，也不仅宾州一地让到者“心安”。广西各地都能让人“心安”，史上许多名人到广西后都会有“心安”之感。苏轼之后的南宋诗人陈藻，在他的另一首咏诗《过桂平》里，就这样咏赞桂平：“忽得浔州江上饮，喜他风物近吾乡”。

　　即便是较边远的桂西北山区，士人、诗家也不吝笔墨诗赞。北宋崇宁三年（1104年），黄庭坚被贬谪宜州，写了一首《宜州见梅作》：“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这词虽抒发了一点被贬谪的悲愤，但看得出作者因宜州之美而心生的惊喜和慰藉。写过脍炙人口名诗“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清史学家、文学家、诗人赵翼，乾隆三十一年至三十五年间任镇安（今德保）知府期间，写了许多德保风光的赞诗。《鉴隘塘驿舍小憩》：“偶然留驻马，地僻惬幽寻。古木翠围屋，夕阳红满林。山云没骨画，涧水不弦琴。顿觉忘尘鞅，悠然生道心。”赵翼毫不掩饰自己对德保山水的赞美。他在《镇安土风》中，还详细记录了德保乡间民风的淳朴：“村妇不弓足，山农总帕头。”可以说历代诗家，对广西的诗赞是立体的。许多名人名诗，不仅咏赞了广西的山水之美，还咏赞了广西淳朴的民风和深厚的人文底蕴。

　　不仅诗家诗赞广西的山水，广西的山青水美也令书画家笔随心动，因景致兴。大画家齐白石1906年、1907年和1909年三次客居钦州。期间两次游历东兴，在东兴作画多达280幅。他在钦州喜欢画荔枝，不仅绘作了许多荔枝画幅，还写了不少以荔枝入诗的篇什。如《与友人说往事》：“客里钦州旧梦痴，南门河上雨丝丝。此生再过应无分，纤手教侬剥荔枝。”大画家对钦州荔枝题材的热情持续了一生。黄宾虹1928年和1935年两次壮游广西，被誉为“为广西山川写真传神的第一人”。中国绘画史上的巨匠石涛就是桂林人。可以说广西的山水之美，让许多名画家丹青忘归，绘成了许多流芳百世的名画。历代许多书法名家，或因任职游历，或因后人摹刻，在广西留下了不少珍贵的书法作品。以桂林摩崖石刻为最集中，如唐代颜真卿的《逍遥楼》碑、宋代黄庭坚的《五君咏》碑、米芾的行书石刻等。我现场听过龙隐岩等摩崖石刻碑文的介绍，深感桂林的摩崖石刻，堪称一处巨大的露天书法博物馆和丰富的中国书法文化史库。

　　如果说山川风物是一种地域文化，那么文化遗产就是历史文明的延伸。不禁又想到广西的许多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址、遗产：

　　——“珠还合浦”。藏着两千多年的海洋传奇，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中原文明最早拥抱海洋文明的地方，就在广西。

　　——桂林摩崖石刻。我国南方历史最为久远、规模最为宏大、保留得最完整的岩壁石刻群，记录了唐宋以来岭南地区的政治、军事、文化、宗教、艺术和许多科学认知的演进过程。除了书法，其他的许多石刻文，极富内涵。如在龙隐岩，有北宋梅挚写的《五瘴说》，用急征暴敛、深文以逞、晨昏醉宴、侵牟民利和盛拣姬妾“五瘴”，喻官场恶习，堪称古代的“反腐檄文”。

　　——兴安灵渠。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开凿于公元前214年，比京杭大运河要早上千年。沟通漓江、湘江，连接长江、珠江两大水系，使中原文明南下融合，奠定了百越大地纳入华夏版图的格局，促进了中原与岭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交流。其陡门是世界上最早船闸的雏形，被誉为“世界船闸之父”。灵渠与都江堰一样，被誉为世界水利古建工程的明珠。

　　——花山岩画。我国唯一一处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岩画类自然历史文化遗产。宁明左江石壁上1900多个赭红人像，规模巨大，图像丰富，展现了战国至东汉时期骆越先民壁画艺术的神奇，是古代壁画艺术的珍品。

　　——真武阁。三千格木，三层挑檐，纯木结构，无钉无铆，四柱悬空，是几可与岳阳楼、黄鹤楼和滕王阁齐名的江南名楼之一。被建筑学家称为天南杰构、世界古建筑的奇观。

　　——黄姚古镇。三百多栋完整的古建筑群，八卦九宫阵势，青砖黛瓦，拱门石雕，小桥流水。发祥年代与山西平遥、云南丽江、浙江周庄几可比肩。

　　——广西壮锦。并非简单的装饰布块和寻常交友信物，而是与南京云锦、苏州宋锦、成都蜀锦并列的中国四大名锦之一，早在汉代便成雏形，唐宋时已成为朝廷贡品。

　　——西林定安教案遗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不仅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导火索之一，更是近代中国人民反抗外敌入侵的重要标志。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地方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特征，通过资源禀赋、历史积淀与社会互动的长期耦合，必然会孕育出独特的地域文化。由远及近，观古思今，又不禁想到斩获世界数学最高奖项菲尔兹奖的桂林籍青年数学家王虹，想到她对科学对文化的不懈追求，想到广西日报特稿文章《王的猜想》，想到《王的猜想》导致的“广西纸贵”。世人忽然发现，那些深埋于漫长历史岁月里的文化基因，从未沉睡。

　　广西本来不缺文化。广西的文明史和优秀传统文化，是华夏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广西各族人民同全国人民一道，共同创造了光辉灿烂的历史文化。

　　珠玉还合浦，丝路久通津。

　　壁立千年画，檐悬四柱身。

　　锦纹藏汉韵，灵水接先秦。

　　薪火代代传，文脉恒恒新。

　　2018年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六十周年大庆时，习近平总书记欣然题词：“建设壮美广西 共圆复兴梦想。”广西是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也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实践地。丹桂飘香，八桂“有贵”。珍视文明历史，增强文化自信，建设壮美广西。有党的领导和国家关心、有全国人民的支持和5700多万各族人民的共同奋斗，可以预期：在建设中国式现代化的征程上，八桂之花必将更加香馥，八桂一定会越来越“贵”，广西的前景美好。

2026年8月10日

于北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