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禄
老徐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老徐杂货铺今日开张,欢迎参观。”配了张图,一只搪瓷杯,搪掉了好几块,露着黑底。我以为他终于退休闲不住,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店面,去了才发现杂货铺就在他家阁楼上。
楼梯窄,陡,上去得手脚并用。老徐在前面爬,一边爬一边回头:“慢点慢点,头回上去的人都觉得像钻地道。”
阁楼不大,斜顶的屋子,人站直了脑袋就碰着梁。可里头塞得满满当当,靠墙一排木架子,老式收音机、搪瓷脸盆、铝制饭盒、玻璃弹珠、小人书、算盘、煤油灯,挨挨挤挤地摆着。每一件都贴着白色标签,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1983年,第一台彩电”“1978年,铝制饭盒,厂里发的”“1992年,粮票最后一年的版本”。有一摞磁带摆得齐整,我凑近了看,标签上写着:“小虎队,女儿1995年买的。”
老徐跟在我后头,我拿起一样他就说一样。那个收音机是工作第一年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晚上躺床上听评书《岳飞传》,听了一年多。搪瓷脸盆是结婚时单位送的,上面印着大红喜字,用了十几年,底上补过两回。玻璃弹珠是儿子小时候的,搬家时从床底下扫出来一捧,他一颗颗洗干净了收着。
我说:“你这是收破烂。”他说:“是。”笑得眼睛眯起来,“可收破烂也有收破烂的欢喜。”
老徐退休前是工程师,画图纸的,一辈子严谨。抽屉里的笔按长短排,图纸上的线用尺子量。家里人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样,成了个“收破烂的”。老伴说他把阁楼搞得下不去脚,儿子回来看了直摇头,说这些东西扔大街上都没人要。
老徐不恼。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铁皮铅笔盒,绿色的,漆掉了一大半。“这个你认得吧?”我接过来,打开,里面一张泛黄的纸条,圆珠笔写着“毕业快乐”,字迹都洇开了。他说是小学同桌送的,那姑娘后来去了东北,再没音讯。“这个铅笔盒跟了我快五十年,搬了七八次家都没扔。你说它值钱吗?不值。可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她坐在我边上用橡皮擦铅笔印的样子。”他把铅笔盒放回原处,轻轻拍了拍,“你觉不觉得,有人能让你记五十年,就是一件挺幸福的事。”
他让我打开那台老收音机。我转了一下旋钮,嗡嗡的电流声里,忽然飘出几句旋律。断断续续的,沙沙的,像隔着一层雨在听。我听出来了,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老徐没说话,我也没说。我们俩就那么站着,在窄小的阁楼里,听一台三十多年的收音机唱着。
那声音不好听,刺啦刺啦的杂音盖了一半,可是我们谁都没去调,有些东西太清楚了反而不是那个味道。老徐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光。“当年我追我爱人的时候,就在她家楼下放这首歌。那时候用的是录音机,比这台还破。”
老徐说:“这些物件不值什么钱,可每一样都陪着一家人过日子。我收的不是东西,是日子本身。”他拍拍架子,“将来给孙子看,让他知道他爷爷年轻时候用这些东西,吃的饭拿铝饭盒装,听歌用磁带,写信是真用笔写。”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想让他知道,他爷爷这一辈子,过得挺有滋味的。”
我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斜顶的阁楼,昏黄的灯泡晃着,架子上的锅碗瓢盆收音机在暗处闪着各自的光,真的像个博物馆。只是门票不收钱,收的是你肯停下来、肯回忆的那几分钟。老徐站在那一堆旧物中间,瘦小的身影被灯光拉长了映在墙上,脸上那种满足,比他当年评上高级工程师还踏实。
老徐送我出小区,我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这不是留给孙子。”他看着我。“你是留给这个急匆匆的时代一个慢下来的理由。”
老徐站在路灯底下,摆摆手,没说啥,笑了笑。那笑跟阁楼里的老物件一个味儿,不急,不亮,可暖。
我忽然想,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不是攒了多少钱、走了多远的路,是到了某个岁数,还有一堆旧东西陪着你,让你坐下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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