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燕
出五和地铁站H口,往前走200米,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的楼快要贴着脸。走到尽头,看见一块招牌,红底白字:“九斤书店”。漆斑驳了,字还精神。
推门进去,眼前一暗。等瞳孔松开,才看清四面墙都是书,码到屋顶。空气里有股味儿,旧纸、灰尘,混着点墨。
老板姓何,蹲在门口擦书。拿湿布拂去灰,再用干布细细抹。动作很轻,像给睡着的孩子擦脸。
我说,书真多。
他抬起头,脸上皱纹一动:“一万多本吧。乱,你随便看。”
店是20多年前开的。老何早年扛水泥,后来蹬三轮收旧书。攒了点钱,租下这间铺子,20来平米。书论斤卖,9块钱1斤。我问怎么定这个价。他直起腰,捶了捶:“试过。7块,亏本;13,没人来。9块,刚好。薄利,能活。”价钱铁打,不还价。他说,省心。
门口有条凳,磨得油亮。老何说,不买书,也能坐。看书不要钱。
我就在这“书井”里慢慢沉。书极杂。鲁迅挨着金庸,黑格尔旁边是《毛衣编织大全》。有些书脊上的字磨平了,得抽出来,对着光认。指尖划过微糙的纸页,沙沙地响。
正翻着,进来一个外卖员。制服汗湿了背,头盔夹在腋下。他径直走到最里角,抽出一本,靠着墙看起来。老何没回头。屋里静静的,只有翻书的脆响,和他擦书的窸窣。
我踱过去,看他手里的书。是《平凡的世界》,封面上的孙少平,脸都模糊了。
“常来?”
“嗯,”他眼没离开书,“送完这单,歇口气。”
后来我问老何,这样的人多吗。
“多。”他手里活不停。“有个老先生,退休教师,从沙田倒两趟地铁来,每次蹲大半天,走时用编织袋扛一袋子。有个年轻妈妈,找一本她小时候的绘本,我帮着翻了两个钟头,从底下找出来。她当时就哭了,又笑。还有个书友,搬家清出几百斤书,叫货车拉来。我说给你算钱,他摆摆手,说别当废纸卖了,让它们…找个好去处。”
他说“好去处”时,停顿了一下,用干布使劲擦了擦一本硬壳书的角。
生意其实不好。从去年起,老何白天得去物流园开叉车。店里交给老伴。他说,好歹,还是个书店老板。说出去,脸上有光。背地里啃冷馒头就咸菜,只有胃知道。
“那…为什么不关了呢?”
他没立刻答。正好有个年轻人抱了一摞书过来,放在电子秤上。老何按下键,“滴”一声,绿莹莹的数字跳出来:3.0公斤,27.0元。
老何指着数字:“你看,9块钱1斤。这点钱,能让人看1个月,甚至一辈子的书。”他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像是穿过我,看向很远的地方。“值不值?”
他没等我答,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值。”
走时,我挑了3本。《城南旧事》《边城》,还有一本旧版的《汪曾祺短篇小说选》。老何用半旧的白塑料袋替我装好,系紧。递给我时,他又从柜台下摸出一本薄册子,塞进去。
“这是?”
“《人间草木》,”他说,“汪曾祺的。封面染了墨点,不好卖。送你。”
我提着书出来。巷子里的风还在穿堂,头顶湿衣服晃荡着,把破碎的天光摇下来。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块红底招牌,静静地悬在暮色里。“九斤书店”四个字,褪了色,方方正正。
就在这时,身后店里,又传来清脆一声:
“滴——”
又一个读书人,称走了他的光阴。那声音稳稳地,落在这条嘈杂巷子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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