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跃忠

　　今天凌晨4点，城市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屏幕，寒光闪闪。我关掉最后一个推送，屏幕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被算法精准投喂的时代，每一个点击、每一次停留，都被计算成下一次推荐的依据。我们被包裹在信息的茧房里，看似拥有无限可能，实则被悄悄修剪了想象的边界。

　　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院子里，奶奶种了一株月季。她从不按说明书浇水，也不查什么“最佳光照时长”，只是每天清晨，端着搪瓷缸，沿着泥土的裂缝，慢慢浇一圈。她说：“花不是养出来的，是等出来的。”那时候，时间像一条宽阔的河，我们坐在岸边，看云卷云舒，看蚂蚁搬家，看一朵花如何在自己的节奏里，不慌不忙地打开自己。

　　而现在，时间被切割成15秒的短视频，被压缩成140字的微博，被折叠成“已读”的提示音。我们学会了“倍速”，学会了“跳过”，学会了在信息的洪流里快速抓取关键词，却忘了如何与一朵花对视，如何与一片落叶对话。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连接，却失去了与世界的深度相处。

　　今年冬天，我回到那个院子。月季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齐的“智能花盆”，它们会根据土壤湿度自动浇水，会根据光照强度调节补光灯。邻居说：“这样省心，花也长得好。”我蹲下来，看那些叶片饱满、颜色均匀的植株，它们确实很美，却美得千篇一律，像是从同一条流水线上走下来的产品。我突然怀念起那株月季，它曾经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歪斜，又因为一场意外的阳光而重新挺直，它的不完美里，藏着整个季节的秘密。

　　我们这一代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标准化”运动。算法为我们推荐“最受欢迎”的书籍、“必看”的电影、“必去”的打卡地，甚至连“如何度过一个完美的周末”都有详细的攻略。我们被鼓励成为“更好的自己”，却很少有人问：这个“更好”，是谁定义的呢？

　　我想起那些在热搜上昙花一现的名字，那些在直播间里被疯狂抢购的商品，那些在社交平台上被反复转发的“金句”。它们像烟花一样绚烂，也像烟花一样短暂。我们追逐着这些瞬间的光芒，却忘了烟花熄灭后，夜空依然在那里，星星依然在那里，那些亘古不变的东西，才是我们真正的锚点。

　　在信息过载的时代，我们更需要一场“慢下来”的革命。不是抵制技术，而是学会与技术保持适当的距离；不是拒绝信息，而是学会在信息的海洋里，为自己保留一片宁静的岛屿。就像那株月季，它不需要知道今天的PM2.5指数，也不需要知道明天的天气预报，它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地生长，慢慢地开花。

　　我开始尝试“慢阅读”，每天只读一首诗，不查注释，不看解析，只是让文字在唇齿间停留，让意象在心里慢慢发酵。我开始尝试“慢写作”，不追热点，不蹭流量，只是记录那些转瞬即逝的感受，那些无法被算法量化的情绪。我开始尝试“慢生活”，在周末的早晨，关掉所有通知，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阳光如何一点点地爬上书桌，看灰尘如何在光束里跳舞。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慢”，却让我重新找回了与世界相处的节奏。我发现，真正的连接，不是点赞和转发，而是心与心的靠近；真正的成长，不是粉丝数的增长，而是内心的丰盈；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在这个被算法统治的时代，我们仍然需要一场盛大的花开。不是那种被精心设计的、符合所有“爆款”要素的花开，而是那种带着泥土气息、带着风雨痕迹、带着生命本真的花开。它可能不够完美，却足够真实；它可能不够耀眼，却足够动人。

　　就像奶奶的那株月季，它不需要被看见，也不需要被赞美，它只是在自己的时间里，静静地完成自己的使命。而我们，也终将在自己的时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开出属于自己的花。不是为任何人，只是为自己。

　　凌晨4点，我重新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推送如潮水般涌来。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按下“全部清除”。然后，我走到阳台，看东方的天空如何一点点地亮起来。我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次，我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地，慢慢地，走进它。

　　也许，我们终其一生要做的，不是成为被算法定义的“更好的自己”，而是成为那个在算法的缝隙里，仍然愿意为一朵花停下脚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