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玲珑

　　立冬一过，寒气便从地底升起。天地换了颜色，人间也换了一种过法。岁岁相似，却又年年不同。唯独“补冬”这舌尖上的仪式，稳稳地锚在时序更迭处，成了一个温暖而郑重的开场。那一个“补”字，沉甸甸的，是人们对自然律动的敬重，也是埋在一粥一饭里最朴素的愿想：愿岁寒，人安。日子丰饶了，冬日餐桌上的风景愈发纷繁，而那滋味深处的人文意趣，也便像老酒，越陈越厚，越品越长。

　　“春吃芽，夏吃瓜，秋吃果，冬吃根。”老话里藏着四时运转的天机，是“天人合一”最接地气的注解。冬主藏，要温补，土地便捧出了它的珍藏。萝卜、山药、红薯、冬笋、芥菜，这些从冻土里钻出的块根，是大地在沉默中积攒的力量。它们模样朴实，性子却温和坚定。一钵萝卜炖牛腩，汤汁醇白，热气盘旋着上升，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一碗熬出米油的山药粥，盛在青瓷碗里，温润如一块玉。还有那冬笋片，斜斜地切了，配上腊肉同炒，咸香与清鲜在锅里相遇，是冬日里一场活泼的共舞。这些家常滋味，是季节落下的一枚枚脚注，是生活本身最踏实的诗。

　　在北方我的故乡，立冬的标志，是此起彼伏的剁馅儿声。饺子形似元宝，腊味经了风霜，都寄寓着日子红火的想头。面粉扬起细白的雾，母亲的手在盆里揉着一个光滑柔软的世界。馅料调好了，一家人围坐，手指翻飞间，圆润的饺子便列队站在盖帘上，那是一圈圈细细的褶，收拢了寒冷，也包进了对春的眺望。下锅，起锅，热气轰然弥漫。此时，言语是多余的，只有咀嚼声、碗筷声，和窗外北风的呜咽交织。食物的暖流从胃里扩散，将寒意从骨头缝里逼出去。那一刻，食物是沉默的家人，是物化的亲情。

　　那么，今天的冬味，难道只停留在旧时光的暖色里么？窗外的世界早已不同。冬日的味觉版图，正被“新中式”点心悄然拓宽。它们不再是果腹的糕饼，而成了一件件可食的、微型的艺术品。枣泥的甜糯，栗蓉的粉绵，核桃与桂圆的香醇，是自然的慷慨，也暗合吉祥的彩头。外皮的酥与糯，是口感的变奏；造型或如雪中点梅，或似枫凝薄霜，是眼睛先尝到的雅趣。智能烤箱赋予它们更精准的火色，这是古意与今技的握手。它们出现在精致的礼盒里，成为体面的信使，传递的不只是节令的问候，更是一份对生活美学的郑重。于是，“补冬”的古老仪式，便也在这一口精巧里，焕出了时代的光泽。

　　文化的河，从来不是静止的冰，它流动，吸纳，不断塑造新的河床。人们围炉，煮一壶老茶，温一盅黄酒。火光跃在脸上，话语漫无边际，从遥远的祖先，到眼前的家常。食物成了最好的媒介，将亲情凝聚，将心神安放。这些冬令的菜肴与点心，是献给味蕾的颂歌，更是对精神的抚慰。它们在呼啸的北风里点燃一小簇稳定的暖，在万籁俱寂中唤醒一片琐碎的欢欣。它们承载着对过往一年劳作的感激，也默默祈愿着：愿来年，风雨顺遂，人间安康。

　　冬，不是结束，而是大地在沉默中的积蓄，是生命在低处的守望。当风掠过屋檐，当霜结晶在窗棂，我们以饮食应和着自然的节拍，用滋味读懂季节的深意。一餐一饭，是日复一日的生活；一滋一味，是绵长如丝的情感。这舌尖上的冬，是泥土的馈赠，是祖辈的智谋，也是我们此刻，在氤氲热气里，对滚烫生活最直接的拥抱。

　　灶火渐熄，余温仍盘踞在唇齿之间。岁寒已深，愿每一口笃实的温暖，都能化作一盏灯，照亮即将到来的，更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