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婷
清早推窗,风忽然轻了,轻得像谁在远方叹了口气。院子里那株老梧桐,最顶端的叶子似乎黄了些,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收到了什么信笺。暑热还在,却已没了三伏天那种蛮横的劲儿,带了几分迟疑,几分知趣。
《梦粱录》里说,立秋这日,太史官要守在梧桐树下,待第一片叶子飘落,便高声唱报:“秋来了!”那一声唱,不知惊醒了多少人的梦。原来节气的更替是这样庄重的事。如今无人报秋了,只有风自己知道,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满墙的牵牛花吹得斜斜的,紫色便更深沉了些,像一滴墨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田野里的稻禾正在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风过时一齐晃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声音是饱满的,带着谷粒将熟未熟的湿润,远处有农人在察看墒情,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融在无际的禾浪里,像一幅深情的诗画。
荷塘还是绿的,但荷叶的边沿开始发褐,像旧瓷碗口的磕痕。莲蓬从花心里探出头来,青青的,鼓鼓的,嵌着黑亮的莲子,仿佛是谁精心镶嵌的宝石。一只蜻蜓立在枯掉的花蕊上,翅膀微微翕动,它大概也知道,这是它最后的停歇了。再往后,风会一天冷似一天,露会一天重似一天,直到把所有的绿都洗成赭黄。
菜园里热闹得很。辣椒红得像要烧起来,茄子紫得发亮,丝瓜一条条垂在架上,绿得透明。母亲摘了几个秋茄子,说这时候的茄子最嫩。她把茄子切成滚刀块,下油锅煸炒,加蒜末、青椒,满屋子都是夏末最后的香气。原来,节气不只是天空的事,它还在灶台上,在汤锅里,在每一双侍弄菜蔬的手掌纹路里。
午后起了风,我把晒在竹匾里的陈皮翻了个身。日头好的时候拿出来晾一晾,已经晾晒几回了。陈皮的味道沉沉的,带一点药香,像过了中年的人,不言语,心里却藏着许多春秋。我把它收进陶罐时,想起家乡的“晒秋”来。这时候山村该忙着了吧?把金黄的玉米挂在檐下,火红的辣椒铺在屋顶,南瓜切成环,串成一串串,挂在门楣上。整个村子都是斑斓的,像打翻了颜料铺,却又是那样秩序井然的丰足。那是秋最初的馈赠,还不曾经历过霜与寒,只是单纯地、傻气地,把自己最好的颜色都端了出来。
入夜后,虫声不一样了。不再是盛夏那种乱糟糟的聒噪,而是疏疏落落的,有了停顿与呼吸。月亮升起来,清光白得像新织的绢。我坐在院子里,看梧桐的影子一点点移过来,冰凉地覆在膝上。想起古人说“一叶知秋”,原来秋意是这样悄悄地、羞怯地来的。它不肯骤然冷了人心,只在叶尖上蹭一点凉,在水面上画一道细纹,在夜深时往窗缝里塞一丝若有若无的风。
多么温柔的时节,连告别都做得这样婉转,留了满院的绿,留了满塘的荷,留了满架的豆与瓜,一样一样地,慢慢地收。仿佛对夏说:不急,你慢慢走,我等着你。
风又起了,我拢了拢衣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跟那片梧桐叶一样,轻轻落了下来。不是惆怅,是妥帖。因为秋天不是一场失去,而是一场安放:安放那些疯长过的绿,安放那些燥热过的梦,把所有喧腾都收拢成沉沉的穗实,在露水开始凝结的夜晚,等待一场丰收的欢喜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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