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仁宝
德保晨雾初散,山峦和红枫若隐若现,像尚未醒来的梦境。直到在矮马王国的训练场上看见它们——不及我胸口高的小马,低头轻嗅沾满露水的青草,我才恍然,自己踏进了一个流传两千年的童话。
它们比想象中更娇小。成年马不过孩童般高矮,却身形匀称,线条流畅如山水画的一笔勾勒。最动人是一双眼睛,圆而清澈,像浸在泉中的黑玛瑙。我慢慢走近,一匹枣红色小马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我,像认出了远道而来的故人。
“可以摸摸它,”驯马师轻声说,“它们记得每一个温柔对待它们的人。”
我伸手,指尖触到它颈侧的鬃毛,比想象中柔软,带着阳光和干草的气息。小马轻打响鼻,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背。那一刻,我明白了汉代皇室为何称它们“果下马”——不只因能在果树下骑行,更因它们有果实般圆润可爱的模样,有让人忍不住想要珍爱、守护的纯真。
沿着步道,我与一位养马人并肩而行。他脸上刻着山风的痕迹,双手粗糙却温柔地牵着一匹白色矮马。
“我爷爷的爷爷就养这种马。”他说,“那时它们不是宠物,是伙伴。山路窄,大马上不去,只有这些小家伙能驮着粮食,陪人走最险的路。”
他停下,抚摸小马的额头:“后来有了公路,它们渐渐没用了。最惨时,全县只剩一千多匹,差点就没了。”
“是什么改变了?”我问。
养马人笑了:“1991年,100多个孩子骑着矮马走进全国少数民族运动会会场。那么小的马,那么小的孩子,整整齐齐走过去,全场都站起来鼓掌。那时大家才想起:哦,我们德保还有这样的宝贝。”
矮马博物馆里,玻璃柜陈列着汉代“果下马”的文献记载,泛黄隶书记录皇室如何珍爱这些小马。一旁的现代展区,孩子们画的涂鸦色彩斑斓,小马或在彩虹下奔跑,或驮着星星入梦。两千年前的珍玩,两千年后的伙伴,变的是功能,不变的是温情。
午后,我坐在训练场边看孩子们学骑马。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第一次上马,双手紧抓鞍环,小脸绷得严肃。身下的棕色矮马走得格外平稳缓慢,不时回头看她。一圈走完,小女孩笑了,俯身抱住小马的脖子。小马甩甩尾巴,用鼻子蹭她的小手。那一刻我懂得,所谓对话未必需要语言——当孩子的手抚摸马鬃,马用温顺的眼神回应,两个生命在信任中联结,便是最深层的沟通。
夕阳西下,我登上小山坡俯瞰园区,远处数十匹矮马在草场上踱步,小巧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能触及两千年前的汉代宫苑。
养马人递给我一杯山茶。“看!”他指着小马,“它们不只是‘马中熊猫’,它们是活着的记忆,是会呼吸的故事。”
我抿了一口茶,清苦回甘。“你们守护的不仅是马,对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守护的,是一种可能——人还能与自然温柔相处的可能,古老记忆还能活在当下的可能,是童话还能成真的可能。”
暮色中,矮马被缓缓引回马厩,铃铛清脆作响,像童话结尾渐远的音符。
离开时,我的行囊里多了一张明信片:晨雾中的草场上,一匹白色矮马回头凝视。我在背面写道:“有些相遇,是为了让我们记住,世界可以多么柔软。”
车行渐远,山峦淡成水墨剪影。群山之间,一个关于守护的童话还在继续。那些不及人高的小马,清澈如水的眼眸,跨越千年的温情,共同讲述着一个真理:最珍贵的,往往最柔软;最永恒的,往往最温柔。
德保人用30年坚持,把这份真理变成现实。世界矮马看中国,中国矮马看德保。但德保让人铭记的,不只是矮马,更是人与马之间未曾断绝的温柔约定——从汉代延续至今,还将伴着清脆的马蹄声与孩童的笑声,一直走向遥远的未来。
- 第 1 版: 要闻 《习近平党建文选》第一卷、第二卷出版发行
- 第 2 版: 要闻 《习近平党建文选》第一卷、第二卷主要篇目介绍
- 第 3 版: 综合 从“案头学”到“一线干”——田东县政协推动委员读书与履职深度融合
- 第 4 版: 副刊红树林 德保矮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