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伟

　　春夏之交，暖风轻拂故乡山野，满目春意盎然，各地歌圩如期而至。一时间，山野处处热闹起来。婉转悠扬的山歌，穿过竹林、掠过田间地头，绕过青山绿水，悠悠飘荡在村村寨寨之间。整个故乡，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歌海之中。每当朋友发来家乡山歌的视频，熟悉的旋律入耳，我总会想起年少初识山歌的懵懂时光。

　　在我的家乡广西德保县，壮语把歌圩称作“单”。我是在屯里上小学的，那时，我和小伙伴们最痴迷山里的歌会。每逢邻近村屯举办歌圩，我们便向父母讨上几块零钱，备好一把手电筒，父亲还弄来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让我带上，当作防身之物。我们连夜结伴赶往歌圩，通宵欢聚，流连忘返。直至次日清晨，才匆匆赶回家里，再赶去学校上学。

　　故乡歌圩历史悠久，已有千年之久。当地还流传着一段动人的古老传说：古时，有一位韦氏女郎心灵手巧，天生一副清亮嗓音，常以婉转山歌宽慰邻里、排解烦忧。有一年春荒，两户人家因田埂界限争执不休，眼看就要动手，韦氏女郎闻讯赶来，站在田埂上唱道：“田埂弯弯像条龙，两家共饮一井水；你让三尺我退五，禾苗青青笑春风。”歌声如清泉淌过心田，两家人心生愧意，当即消除隔阂，握手言和。后来乡亲们感念她的才情与仁善，每逢暮春初夏便相聚对歌，以歌声寄思念，以曲调托哀思，渐渐形成了歌圩的雏形。

　　岁月流转，民俗代代传承。以歌声赴春日之约，早已成为故乡绵延千年的民俗盛事，更承载着一方土地最深沉的乡愁。

　　“春三二月墟场好，蛮女红妆趁墟嬲。”这是清代诗人、镇安知府赵翼《土歌》中的开篇诗句，生动描绘出清代镇安府、今广西德保一带，农历三月三歌圩的鲜活盛景。“春三二月”，指农历二三月春光正好之时；“墟场”，便是民间集市圩场，是当地定期举办集会与商贸往来的场所；“蛮女红妆”，形容身着艳丽服饰的壮族女子；“趁墟”即为赶集，“嬲”则是嬉戏游乐、欢闹相聚之意。

　　自古乡野盛会，最是饱含诗情。正所谓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如今德保歌圩之上，依旧留存着这份淳朴古意，热闹氛围更胜往昔。在歌圩的“歌王擂台”上，68岁的民间歌手黄阿婆，正带着徒弟对歌。她12岁跟着母亲学歌，如今已是省级非遗传承人，“年轻时赶歌圩，要翻两座山，天不亮就出发，就为听老歌王唱一段。”如今她的徒弟中有大学生、有外出务工返乡的青年，甚至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黄阿婆笑着说：“山歌不是老古董，是咱们壮家人的‘活记忆’，只要有人唱，它就永远年轻。”开阔的球场上，青年健儿身姿矫健、奋勇角逐，满腔热血随春风翻涌，助威呐喊此起彼伏，为这场春日盛会添尽昂扬热烈。

　　清代壮族文人韦丰华（1821—1905），也曾在《廖江竹枝词》中写下歌圩盛景：“忽漫歌声风外起，家家儿女靓新妆。”山间山歌此起彼伏，清亮婉转的曲调绕岭穿林、悠远绵长，醉了青山，润了乡土。盛装的壮家姑娘裙摆翩跹，踏歌起舞，衣袂随风轻扬，恰似春日里悄然盛放的烂漫山花。圩市街巷商贩云集，各色货品琳琅满目，吆喝叫卖声声不绝；往来游人摩肩接踵，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氤氲了整片春日山河。这般景致，恰与南宋范成大“桃杏满村春似锦，踏歌椎鼓过清明”的诗意相得益彰。

　　歌圩之上，文体相融，歌舞添韵，竞技增彩，俨然一场乡土嘉宴。人们踏春赴约，以歌会友、以舞抒情，千年民俗文脉、田园烟火风情与满心欢愉交融一体。古老传说沉淀为一方乡土根脉，热闹歌圩承载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殷切期盼。

　　春风漫过山岗，山歌萦绕故土。壮族民歌里声声传唱：年年都有三月三，壮侗苗瑶大联欢；铜鼓敲得百鸟舞，山歌飞过万重山。岁岁如期的歌圩，连着千年古韵，载着浓浓乡情，滋养淳朴民风，润泽一方故土。非遗传承人与新生代歌者同台放歌，传统曲调与时代旋律声声共鸣，故乡歌海生生不息，民俗文脉代代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