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咏柏
从武陵源景区出来,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我们沿街找吃饭的地方,最后在一家小餐馆门口停下来。进去后,老板娘递过菜单说:“现在这个季节,来一锅岩耳炖土鸡吧,你们城里人难得吃到的。”
岩耳?我以为是干果腌制的。她笑着指向窗外黑暗中的山影:“岩耳长在悬崖上。”
“悬崖?”这两个字让我愣住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呢?
等菜的时候,我和老板娘聊了起来。一提到岩耳她就滔滔不绝,“很稀有的,三年才长一个疤,五年也就铜钱大,巴掌大的一块要30年才能长到。”30年?我心里一紧。一个人一生能有几个30年?接着,她又讲到了采岩耳的人,在当地被称为“岩耳客”,腰上系一根棕绳,从山顶一寸一寸地往下吊,半空中去找那个无比珍贵的东西。山里人管这叫“悬崖讨饭”。
讨饭。反复琢磨这个词的含义。不是采,也不是摘,而是讨要,向大山索要。随着老板娘的讲述,我仿佛看见山风从峰林中穿过,一个悬挂在百丈绝壁上的人,在云雾缭绕中缓缓移动。
砂锅端了上来。揭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热气腾起,伴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首先是鸡味很浓,能立刻稳住你的胃。接着有一股清新的、若即若离的香气飘上来,不浓郁,很含蓄,好似山雨初歇后林间空气的味道。
汤色金黄,油星点点。岩耳展开后是黑褐色的,边缘自然地出现一些皱褶,表面光滑且有光泽,犹如从漫长的梦中刚刚醒来时遇见的第一缕光。我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嘴里。鲜味由舌头表面扩散,一层层向外蔓延,没有突兀的冲撞。鸡的鲜味很明显,甚至有点张扬,岩耳的鲜味则藏在暗处,不争不抢,但十分绵长。
我夹起一片岩耳塞进嘴里。滑脆的,牙齿轻轻一碰就变得软糯了。咀嚼时有一种清凉的甜味,从舌头后方传到舌头上。甜味不是糖的味道,而是像喝了山泉水之后留在口中的回甘,似云雾的味道。30年来,每次经过绝壁时的山风、凝结在身上的露水、穿过云层的阳光,都会被它慢慢吸收进身体里,一点点积累起来。而我,一个路过的旅人,尝到的是这30年的分量。想到这里,我减慢了进食速度,不再狼吞虎咽。
岩耳客现在在哪里?他知不知道,有个跟他素不相识的人,此刻在一家小餐馆里,正悠闲地品尝他置身危崖换来的山珍的味道?
汤渐渐变少,身体从胃部开始发热,逐渐蔓延到四肢。我感觉很舒服,也很惬意,就像山间的云雾轻轻飘入心田,正一点点滋养着疲惫的身体。
离开饭馆的时候,武陵源的夜市已经很热闹了。回望那间不起眼的小店,灯光昏黄,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一种无声的隔阂。我知道,离开武陵源之后就再也吃不到这道菜了,但那种滋味——把漫长的时光用文火慢炖后,缓缓释放出来的滋味,很久很久,我都不会忘记。
- 第 1 版: 要闻 实现“人享其行、物畅其流”美好愿景——我国加快交通强国建设支撑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 第 2 版: 生活经纬 身份证进入“换新季”,一些隐形风险要规避!
- 第 3 版: 社会 交通事故赔偿最新司法解释来了
- 第 4 版: 周末闲情 一蔸雨水一蔸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