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里品味时代的咸涩与回甘

——读刘震云长篇小说《咸的玩笑》有感

李建平

　　读完《咸的玩笑》，嘴里仿佛真留着一点咸涩。刘震云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把河南延津那么个小地方的人和事，讲得让人笑过之后心里发沉。小说里的杜太白，像极了我们在生活中都会遇到的那种人——有点文化，有点执念，在现实面前常常碰得鼻青脸肿，却总也不肯彻底趴下。

　　“咸”这个字，在书里真是无处不在。它不只是杜太白蹲在雨地里舔的那口撒盐豆腐，也不只是被人硬扣上的“咸猪手”污名。它更像是一种生活的底色，是汗水混着眼泪的味道，是许多时候，事情不由分说朝你涌来的那种滋味。杜太白三次栽跟头，每一次都看似偶然，却又像是注定。跟校长为了一句诗打架，视频传上网，饭碗就丢了；婚礼上无意碰了一下，被人拍成段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名声也就散了。活在一个什么都能被放大、被围观的时代，一个人的清白，有时候薄得像张纸。刘震云写得荒诞，可我们读着，却觉得再真实不过。

　　杜太白这个人，让人看着又心疼，又有点“恨铁不成钢”。他原名叫杜有财，偏要给自己改名“太白”，这份对风骨的向往，从一开始就和他的现实格格不入。他总想活得“体面”，想在红白事的俗套里讲出点“儒家味道”，可周围的世界，运行的是另一套逻辑。他的困境，是许多读过点书、心里有点坚持的人共同的困境：自己所信的那一套，在现实面前常常失灵。从教书先生到婚丧主持，再到后来摆摊维生，他一步步往下走，那点文人的清高也被磨得所剩无几。但好在，刘震云没把他写成一个彻底被压垮的人。他也会自嘲，会低头，会在绝境里找到一点缝隙喘口气。他对孩子的柔软，和按摩女梦露之间那点说不清的理解，都让这个人物有了温度。这让我们看到，人就算被生活戏弄，心里那点对温暖和理解的渴望，是磨不掉的。

　　书里不止一个杜太白。延津那地方，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局里。智明和尚出了家又还俗，还了俗又想出家；春芽守着一点朴素的坚韧，成了杜太白乱麻般生活里唯一的踏实处；田锦绣把感情都剪断，只为求得一份安全感；曹五车从校长变成炸鸡店老板，用嬉笑怒骂掩藏起过去的自己。他们像一面面镜子，照出的是这个变动不居的时代里，普通人各种各样的活法。刘震云没评判哪种活法更高明，他只是把这些选择摊开给你看。书的结构也很有意思，正文章节标作“题外话”，引言和尾声反而是“正文”，读起来就像在暗示：我们拼命追寻的人生意义，或许就藏在那些被我们当作“题外”的日常与琐碎里。

　　全书最让我心头一软的，是杜太白和田守志老人的交往。当全世界都拿杜太白当笑话时，只有那个瘫痪在床、只能用笔交谈的老人，懂得他的委屈。为老人操办那场“活出丧”，是告别，更是杜太白对自己的一次交代。那一刻他明白了，人活着，总得为点什么，或为谁，担起一点责任。书的结尾给了两个可能：一个是杜太白走上泰山想了断，另一个是他在泰安隐姓埋名，开始了新生活。这看似矛盾的安排，恰恰说中了生活的本质——绝望和希望常常是并存的。就像书中写的，眼泪是咸的，汗水是咸的，但尝过了这咸涩，人才活得清醒。

　　人生的滋味本就复杂，咸涩之外，或许还有我们未曾留意的、细微的甜。这大概就是刘震云留给读者的，一份宽厚而朴素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