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黉旻

　　满城的桂花开了，整个小城都浸泡在缕缕桂花香里。这香气也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过去……

　　记得小时候，桂花可是个稀罕物。小城里也找不出一两株，便是近郊也少见，得跑到很远的村里才有。

　　近中秋的时候，会有山里人家挑着桂花来集市上卖，后面跟了一串人，都是被桂香勾着不肯离开的。一担桂花，不一会儿工夫就被买光了。花都是现打下来的。山里人打桂花的家什极简单：一根竹竿，一方毡布，一把竹笆篱。竹竿往枝丫上轻轻一敲，花瓣儿簌簌落下来，就像下了一场金灿灿的细雨。一树一树挨着敲过去，一阵一阵的花雨，就铺满了毡子。

　　我是极向往这样的日子的，便缠着那卖花人问东问西。他忙的时候就不耐烦地回一句：“就是用竹竿敲下来的呗。”若心情好了，才肯讲些细碎事儿：“那花会落在褂子上，钻进头发里，走一路，一身都沾着桂花味。”我就这么听着出神，把自己想成他们家那个提竹笆篱的小女孩，穿着小红花褂子，扎着两个小辫，站在金色的花雨里忙活。

　　卖花人的桂花向来是抢手货，各家都会买上一些，晒干了存起来。院里晒桂花的物什五花八门：竹匾、翻过来的饭罩、洗干净的旧纱巾……我们小孩子专爱去捣乱，院子里的阿姨婶婶们就拿糖饼哄：“你们帮忙看着桂花，等晒好了，给你们做桂花糖、桂花糕吃。”

　　我是真吃过这些好东西的。祖母最擅长做桂花糕。别人做糕，不过是蒸的时候撒一把干桂花；她却是先把桂花腌成桂花酱，里头拌上芝麻和蜂蜜。上笼前用小瓷匙在糕坯上点几下，热气一蒸，甜就往糕芯里渗，花瓣和芝麻贴在糕面上，又好看又好吃。我们院里的小孩子都黏她，放了学就赖在我家里不肯走。

　　家里有个小煤油炉，点火很是方便，祖母常用来给我们做小吃食。桂花糯米团子、桂花蜂蜜水，都是炉子上做出来的。祖母还做过桂花茶，但我们不太爱喝，茶香里掺着清苦；那茶都是父亲的朋友们一起喝的。我们爱吃馒头蘸桂花酱：把食堂里的大白馒头中间撕开个口子，里面涂一层桂花酱。祖母也爱吃，她总是边吃边舒心地眯缝着眼睛说：“这日子都带着桂花味。”

　　那时候，我的父亲不过三十来岁，开着单位唯一的一辆吉普车，年轻又英俊。他常要下乡，通常很早就出发，到深夜才回来，总能带回些稀罕物：有长长的野鸡翎，跟京剧里女将军头上的翎子一样，我们插在头上扮女将军；有小野兔，父亲说它们被车灯一照，就走不动路了，我们在院里养了好一阵子。还有一回，他带回来一只撞在车窗上、伤了翅膀的八哥，和我们一起给八哥敷药治伤；伤好了，还盘算着教它说话呢。

　　到了秋天，父亲带回来的就是桂花了。不是散落的花瓣，而是修剪过的枝子，不大，但花瓣密集，香气馥郁，连叶子也修整过，每枝都饱满而新鲜。给小院里各家都送上一枝，我们把花插在粗瓷小瓶子里。那样甜甜的、像蜂蜜一样的香气，就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很是诱人。

　　祖母和父亲一生爱着桂花。但自从他们走后，我再没见过有谁那样郑重地爱过桂花了。我这才明白：祖母说过的带着桂花味的日子，从来不是花香本身，而是有人翻过山、赶过夜路，把一整个秋天，妥帖地递到你手心里；是再清苦、再匮乏的日子，也有人能将它酿成蜜送给你；是无论光阴如何消磨人间，总有人在你的记忆里为你染上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