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宇

　　画竹要等，等心里那片竹林先长出来。苏轼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里写道：“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胸中无竹，笔下便无神。那竹是长在心上的，根扎在泥土里，竿伸向青云，与风雨相接，与明月相照。两三竿瘦竹，斜斜地立着，不肥不媚，不争春光。它们像是从宣纸的深处自己长出来的，墨色里透着光，光里含着风。

　　画竿，笔锋卧下，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如锥画沙，如屋漏痕。墨在纸上缓缓渗开，浓处如漆，亮而沉；水渐渐晕开了墨，淡处如烟，虚而远。竿节处，笔断意连，像一口气，轻轻地吸住，又轻轻地吐出。竿是竹的骨，骨要清挺，不畏风雨，人也应该是这样。古人说“竹有节”，是在说人的气节。文天祥在狱中写《正气歌》，笔下无竹，心里却是成片的竹，它们挺立在历史的寒风里，不弯不折，不低头。那一竿竿，撑起的不仅是纸上的墨痕，更是一个民族的脊梁。

　　画叶要快，要果断。一笔下去，便是一叶，如惊鸿一瞥，如飞燕掠水。叶有阴阳向背，有风晴雨露，有春夏秋冬。郑板桥论画竹，分“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三层，说“眼中之竹”并不是“胸中之竹”，“胸中之竹”并不是“手中之竹”。那落笔的瞬间，变化万千，不可名状。一叶、两叶、三叶……它们或仰或俯，或聚或散，像是风中的低语，又像是雨里的清吟。

　　画到畅快尽兴时，好似听见竹叶在风里沙沙轻响，那声音从纸面漫出来，穿过悠悠千年的时光，落在耳边。此刻，你仿佛也成了那片竹林里的一竿新竹，竹竿向着青云伸展，抖落了满身俗世的尘嚣。墨竹，不只是在画幅上描摹竹的形态，它是历代文人沉下心来的一种修行，更是执笔人内心世界的直接映照。

　　唐代的白居易爱竹，他在《养竹记》里说：“竹心空，空以体道；竹节贞，贞以立志。”他把竹比作君子，竹的空，是虚心体道；竹的节，是坚贞立身。他种竹、赏竹、咏竹，其实是在种自己的心、赏自己的志、画自己的魂。

　　到了宋代，文同与苏轼更是把墨竹推向了极致。文同是画竹的宗师，苏轼记文同之教，说文同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他画竹时，执笔熟视，凝神构形，竹便从心中生出来，落在纸上，便是天地间最清雅的影子。苏轼学他，却也自成一格，他画的竹，往往从怪石、枯木间生出，盘根错节，倔强而不驯。那是他坎坷一生的写照，被贬黄州、惠州、儋州，越贬越远，却越活越挺拔。他的竹，是在逆境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倔强和风雨的从容。

　　墨竹是文人抒发胸臆的载体。元代赵孟頫画竹，清润雅正，带着一种从容；倪瓒画竹，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只写胸中逸气，几竿修竹，一片空亭，荒寒之境里藏着对故国的无尽怀念。那是文人的孤傲，用笔墨守卫的一方精神净土。竹，成了他们的故国，他们的故乡，他们回不去的山河。明代徐渭画竹，狂放不羁，墨汁淋漓，如暴雨倾盆，如狂风卷地。他的竹，不再是清雅的君子，而是一腔悲愤的宣泄。他的一生，坎坷凄惨，却在笔墨间找到了最自由的天地。他画竹，其实是在画自己，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却依然不肯低头的灵魂。

　　到了清代，郑板桥画竹，回到了一种清明与自省。他做官，清廉刚正；罢官后，回到扬州，卖画为生。他画竹、写竹、题竹，把竹的精神融入了自己的生命。《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有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这不是闲情逸致，而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他的竹，瘦而硬，清而劲，像是他的人格，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他画竹，其实是在画一个文人的风骨，那种《竹石》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坚韧。

　　墨竹一道，画的是竹，修的是心。一笔一画间，尘虑尽消，只留清气满乾坤。古人说“书画清高，首重人品”，画竹更是如此。心浮气躁的人，画不出竹的静；追名逐利的人，画不出竹的清；内心不干净的人，画不出竹的净。竹是君子的化身，画竹便是与君子对话，与自己对话，与天地对话。

　　画竹，是落于纸上的风骨，亦是存于心底的山河。竹在纸上，也在心上。画竹，是修行，是归乡。一笔落下，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