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玲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不急不缓地敲打着瓦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我被这声音唤醒,听着听着又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也是一片湿漉漉的绿色。
清晨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夹杂着泥土特有的腥甜味。院子里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墙角的青苔吸足了水分,显得格外鲜嫩,绿得仿佛要滴落下来。我撑开伞,沿着田埂走去。细密的雨丝斜织着,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呈现出青黛色,宛如有人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勾勒了几笔。田里的水已经漫过田埂,在低洼处汇聚成小溪,哗哗地流向池塘。秧苗正值青翠时节,一株株挺直腰杆,迎接着天降的甘霖。它们排列得如此整齐而密集,微风吹过时,便掀起层层碧浪。
我蹲在田埂上,望着那株青翠的秧苗。雨滴从叶尖缓缓滑落,渐渐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在叶片边缘微微颤动,仿佛带着几分留恋,最终还是“嗒”的一声落入田水中,激起一圈细小的波纹。秧苗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农谚说“一蔸雨水一蔸禾”,这场透雨让那些蔫头耷脑的秧苗重新焕发了生机。
雨水是最公正的,它不会因为梧桐树高大就多施舍一些,也不会因为狗尾巴草低矮,就克扣半分。农人们最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从不眼红别人田里的庄稼,只管埋头侍弄自家的田地。该除草时除草,该追肥时追肥,天旱了就引水灌溉,雨水多了就疏通沟渠。每株禾苗都有属于它的那份雨水,强求不来,也无需嫉妒。
记得隔壁的李阿婆,总爱在黄昏时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前,望着天边的云彩喃喃自语:“明天该下雨了。”说来也怪,第二天准会落雨。邻居们都说她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她却笑着摆手:“哪有什么神通,不过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看云看得多了,自然知道云往哪儿飘。”她家院子里种着几株丝瓜,每年夏天藤蔓爬满竹架,结出的丝瓜又长又嫩。她总是不忘给左邻右舍都送些,有人问她种瓜的秘诀,她只是说:“雨水都是公平的,我的丝瓜得了该得的份。”一蔸雨水一蔸禾,万物皆有其时。不必艳羡他人禾苗茁壮,或许他承受的风雨更甚;不必懊恼自家禾苗迟缓,也许你享有的阳光更足。一切自有其道理。
沿着田埂漫步,尽头处现出一间稻草棚,那是守田人老陈的住处。老陈正倚在棚檐下抽旱烟,见我经过便招呼道:“进来坐坐,避避雨。”棚内陈设简单,仅一床一桌一椅,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桌上摆着半碗剩饭、一碟咸菜和一壶清茶。老陈为我斟了杯茶,虽是粗茶,在这雨天里却格外暖人心脾。老陈在这片田地里,已经耕耘了二十多个年头。
他告诉我,年轻时总向往着去城里闯荡,觉得种地没什么出息。可随着年岁渐长,反倒觉得还是这片土地最让人安心。“你瞧这雨,”他指着窗外绵密的雨幕说道,“它不会因为哪棵苗长得好就多浇些,也不会因为哪棵长得差就少浇些。雨就是这样均匀地落下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停顿片刻,又笑着说:“人生也是这样。有人早发迹,有人晚得志,也有人平平淡淡过一生。但只要你是棵禾苗,总会得到属于你的那份雨水。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生长,别辜负了这份恩赐。”
雨渐渐小了,细密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我和老陈道别后,独自沿着田埂往前走。脚下的泥土吸饱了雨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溅起小小的水花。路边的野草丛中,几朵黄色的小花在雨中绽放,晶莹的水珠挂在花瓣上,像是含着泪的微笑。这样的雨天,这样的小花,让人感受到天地间最朴实的温柔。
走到村口时,几个孩子正在水洼里嬉戏。他们踩着水花,欢快的笑声在雨中回荡,全然不顾湿透的鞋袜。每个孩子都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享受着属于他们的雨天。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西边的云层间透出一抹淡蓝,阳光斜斜地洒在湿润的屋顶上,泛着细碎的光。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被雨水洗过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屋檐上的水珠缓缓滴落,一滴,两滴,三滴,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时间的节拍。
我望着天空中的云朵、路边的花朵和滴落的水珠,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既奇妙又平凡。每个人都在追寻属于自己的那份雨露,每株植物都在等待属于自己的甘霖。人生亦是如此。不必过分焦虑,也不必太过急切,该来的总会如期而至。就像今天的这场雨,它无声地到来,滋润着大地万物,又悄然离去;而明天,或许又会有新的雨水降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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